哲学系开学季:超级英雄电影中的哲学

【知道人文学术通讯】

开学特别专题

by 燕子君&Wisky君

说到电影与哲学,大家可能首先想到的都是那些文艺类或是科幻类电影,那么作为爆米花娱乐导向的超级英雄电影也有什么哲学思考可挖掘吗?

今天我们以超人为线索,为大家分析扎克•史奈德的两部DC超级英雄电影《超人:钢铁之躯》和《蝙蝠侠大战超人:正义黎明》,让我们发现哲学离自己并不如想象中那么遥远。(以下分析只针对电影本身,不涉及原创漫画或是官方设定)

在超级英雄的电影中,DC电影一直都具有相当的深度(虽然不一定具有与之相符的票房,这和知道人文很像), 尤其是克里斯多福•诺兰和扎克•史奈德两位导演的电影。今天受限于篇幅,先为大家介绍扎导的电影《超人:钢铁之躯》与《蝙蝠侠大战超人:正义黎明》(下文简称BvS)。其他内涵也非常丰富的包含诺兰的《黑暗骑士》三部曲和扎导的《守望者》等之后我们再为大家介绍。所以多转发学术通讯,我们才有机会继续把文章文章写出来哇,不然要被关停了。

把这两部电影结合在一起谈,原因是BvS在内涵上其实是《钢铁之躯》的续集,两部电影讨论的都是关于超人角色的冲突性,以及围绕这个冲突性所延伸开的种种问题。

超人的故乡氪星具有一个非常崇尚科学的文明,科学发达到可以决定人的基因。

就像这个图片说的,超人所出生的氪星就像是柏拉图在《理想国》中所描绘的,公民们各按其所是在社会中尽自己的义务。这样的文明远比柏拉图的还要更具有强制性,因为人们在城邦中的位置已经先天由基因所决定了。

在柏拉图崇尚的理想城邦中(此处不讨论柏拉图是否真的崇尚这样的城邦),是一个完美的城邦。在这个城邦之中,公民按照各自的天性,做自己最适宜的工作。在这样的社会图景当中,每个人完成他所应该完成的事。这么来看的话,氪星的社会形式完全是按照柏拉图所欣赏的那样来打造的。

但是,氪星的”理想社会”背后的形而上学根据却被替换了。氪星理想社会的合法性并不奠定智慧的权威,而在于”血脉”。

而血脉是怎么造就出来的呢?是科学,或者我们可以说,是技术。氪星社会结构背后所代表的正是科学/技术的最高形态,科学技术发展到了极致之时是可以决定人们之后的各种变化的,而氪星人最终所憧憬的其实正是一种极致的技术主义,正是这种技术主义最终毁灭了他们。

崇拜技术的氪星人并不明白生命是有限的、具有缺憾的,而这不是科学技术可以填补的,相反地可能因为灵魂中灵知的高涨(成为神的欲望)而最终万劫不复。

因此氪星人和柏拉图是不同的,柏拉图认为人是有限的、会死的(θνητός),人跟神不同,但人内在自有朝向神的一面,这一面让人在德性上有上升的可能,有向往智慧的可能。因此超人父亲认为超人到地球上会给人类带去希望,而不是希望超人去统治人类,这是因为超人父亲相信超人能明白即使是超人自己也不是完美的,但超人可以透过超能力来帮助人类打造一个更好的世界。扎导透过这个批判了技术至上主义,并且对现代性背后无限暴涨的灵知幽灵充满着警惕。

钢铁之躯中的反派Zod不是一个脑残的想统治世界的疯子。Zod是一个悲情角色,因为超人和他的使命与哲学,两者只能存一。Zod将军生来就是氪星的护卫者,可以说他的本质就是为了保卫氪星而存在的。如果失去了这一点,他的存在就没有任何意义。而他使命的实现却是超人家园的毁灭,因此两人间的矛盾是无法调和的。

马基雅维利曾经说过,他爱自己的国家胜过爱自己的灵魂。在他的《李维史论》第三卷第四十一章,他说:“在决定祖国存亡的关头,根本不容考虑是正义还是不正义的,是怜悯还是残忍的,是值得称颂还是可耻的;相反,他应该抛开其他所有的顾虑,把那个能够挽救国家生命并维护其自由的策略遵循到底。”

对于Zod来说,地球上的人类不是人,只有他的人民,他的公民同胞们才是人。对于Zod来说,他为了自己的国家,确实可以不惜牺牲一切。城邦之外,非神即兽,城邦的划界,正是区分敌我。Zod的城邦意识体现在他对于地球人的喊话上。他说让地球人交出的不是一个人(man),而是一个公民(citizen),是一个个体(individual)。他的用词表明了,他不是将超人当作一个生物意义上的人来看的,而是将超人当作一个氪星政治身份人来看的。

这时,他所要求唤起的是超人作为一个氪星的政治个体的责任与义务超人,在那时,不是指的那个行走于世间的活生生的人,而是只有在氪星的语境之下才能得到承认的civil animal。然而超人实际上并不是氪星人,决定一个个体其所是的并不是生物构造,而是塑造这个个体的体制。这一点在超人对于氪星大气以及Zod对于地球的大气都形象地体现了出来,生于地球的超人不再适应呼吸封闭的空气。

Zod将军做错了吗?对于他而言并没有,因为他是为了人民而战。而在结尾zod暴走则是因为超人毁掉了他的人民,守护的人民不存在了,Zod生存的意义就不存在了,可以说超人毁掉氪星未来的那一刹那,Zod已经死了,留下来的就是一个充满怨恨的野兽。

超人离开了氪星,来到了地球,从这一刻开始,超人就转变为“星际游击队”,对抗着来自氪星的技术主义。超人虽然在宇宙中很多地方都能存活,但他留在地球上对抗Zod这样的技术进步主义的意识形态使他上升到了游击队的高度。

游击队的特征便是具备大地的品格(tellurischer Charakter),在技术虚无主义成为世界幽灵时作为最后的抵抗者。克拉克在校车经过森林内的湖落水时开启了超能力,而森林正是游击队的依托,从这一刻起,克拉克便是超人,便是最后的游击队,他将是对抗技术主义的最终希望,不论是对抗氪星的,还是对抗地球上的,而这便是再来BvS继续探讨的内容。(森林与游击队见于Ernst Jünger的阐释。游击队理论谈得最好的当数施米特,见《政治的概念》)

BvS(蝙蝠侠大战超人,下文简称BvS)顾名思义是蝙蝠侠对超人,然而问题是,蝙蝠侠为什么要对决超人?而为什么他们打到一半喊声“玛莎!”就能结束?以下开始高能

首先,BvS中,地球也正在面临氪星化的危险,人们越来越崇拜技术主义和进步主义,而与之相发展的意识形态也正在使人类原本重视生命、个体情感、珍惜自由意志的内涵消逝,取而代之的是技术暴政和我们可以将其称之为“价值的颠覆”。

在BvS这部电影中,对价值颠覆的凸显在超人伪装成记者时与总主编佩里的争论中。佩里代表的美国传媒产业所在意的是自己的销售量,传媒决定了哪些值得报导,而哪些不值得。新闻与它们背后的那些人事物对于传媒而言都不过是可以估量的“价值”。透过传媒进而暗示整个社会氛围都是如此,“价值”这个词的内核被彻底替换掉了。

据施特劳斯(Leo Strauss)说,价值一词的流行始于尼采。然而,把价值(Wert)做为人是否值得生存或是否存在着等级高低却不是来自尼采。这种法西斯式的耳熟口吻事实上已经随着价值概念的滥用而渗透到我们的生活中,例如在约翰罗尔斯(John Rawls)那里,已经明示不符合民主自由的价值都应该被从公民社会中排除。

价值不再是对于善的翻译或是追寻,而是成为全新的、由新时代之人与政治共同体所随自己意志制定的评判标准。每个生命都被贴上高价值与低价值的标签,而低价值的生命则被以各种理由顺理成章地抹去,扎导透过佩里进一步影射,不只是传媒,整个美国实际上都已经形成了一股依靠政治意识形态来排除生命本身的思潮。

而在报社之外,人类的国度也正面临崩溃,“例外状态”变成了常态。所谓的例外状态指的是,在正常状态下突然发生了一些事情导致原有秩序、法律遭到颠覆和悬置、进而失去行动依据的状态。不论是高谭市还是大都会,犯罪率已经居高不下,犯罪反而才是这个社会的常态,警察和司法机关已经无法完全正常运作,罪犯越来越厉害也越来越有组织,突破法律边界的行为导致的无法状态反而才是每天的常态。

如何处理这样的状态,正是蝙蝠侠和超人的分歧所在,也是他们矛盾的第一个地方。对于蝙蝠侠来说,他在例外状态已经成为日常时直接作为一位主权者,重新塑造法律与秩序,蝙蝠侠变成了柏拉图所引述的品达诗歌所言说的那样,法(Nomos)为了正义(dike)而与暴力产生联系,法变成了君主(Nomos basileus),为了正义而由主权者来实践暴力。(这也是扎导和诺兰的不同,在诺兰电影中,蝙蝠侠显然对暴力有更多的自我限制)超人并不能同意蝙蝠侠的暴力,于是企图阻止他。

超人对于生命不同于他出生的氪星文明,他非常的珍视每个生命。超人是向往某种理想化的美好的,他不能接受这种美好遭到败坏,他暂时对人类还抱有希望。但电影中也暗示了或许超人在未来某一天也有可能对人类失去希望,从而超人自己将君临统治。

然而,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因素隐藏在超人与蝙蝠侠对决之中。那就是下面这句台词所揭示的:

超人具有政治性,在这个地球上,每一种行为都是政治行为。

这是因为,超人的超凡力量、天外来客等特征使他降临地球时,对于地球上所有的政治体来说都将带来“例外状态”的重新划定,超人并不被人类的法所拘束,相反地因为他的神力与无法定义性,他将为人类带来新的法,他是人类世界新的主权者,真正意义的神权与君王的合一,他的每个动作都如同启示在尘世的实践,每个动作的当下就成为一种弥赛亚时刻。

超人使神性君主(Göttliche Monarchie)成为可能,而这在以前的人类历史中是不被认为可能的(参见《政治的神学》中的讨论)。而这也是超人和蝙蝠侠真正不合的深层原因,超人作为新的主权者,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挑战整个人类旧有的Nomos体系,这使得超人存在于地球这件事情本身就使地球处于例外状态之中。超人的降临意味着旧有人类对于法的边界都被打破,超人的每个行为都将重新给他们定义政治的剩余。因此蝙蝠侠对超人,其实就是整个人类世界对超人降临的反抗,人类不需要超人这位新的主权者。

也因此那一声玛莎才能让双方都停止战斗,因为“玛莎”提醒蝙蝠侠,超人也有一个地球母亲,在这一刻例外状态被终止,超人转变成了人类Nomos的守护者,回归大地与人类伦理的怀抱,和蝙蝠侠的战争自然也就没有必要持续了。(演员访谈中,玛莎的扮演者也强调了这点:超人和蝙蝠侠透过这声玛莎,都意识到超人也有人的一面。)至于这声玛莎在剧情安排上确实可能显得唐突,但是超人这声呐喊对于剧情中的人类历史而言不亚于摩西在旷野中听到的天启。

而蝙蝠侠则扮演着类似于拦阻者(ὁ κατέχων)的角色,他一方面警惕着超人是否是真正的基督,甚至亲自阻止超人的降临,这是一种对于救赎的拒斥,无限推迟属于末日的剩余时间。另一方面他又要阻挡那些黑暗势力。可以说整部BvS充满了政治神学的想象。

随着扎导的退出,超人电影系列究竟未来怎么发展蒙上了一层阴影,但是扎导似乎留下了深远的伏笔。作为实际上接近神的超人降临地球,他可以始终保持王者君临而不统治(rex regnat sed non gubernat)的政治神学悬置状态?或是他在地球上这件事情就已经代表他的君临?延伸来想,扎导又何尝不是在审判当前趋于去魅化的技术政治:政治神学终结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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