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多拉手里拿的不是魔盒,是个能砸死人的大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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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话是古希腊人探讨整全世界的一种方式,而最早记载这些神话的,是希腊古风时期的宗教诗学典籍。前苏格拉底大哲赫拉克利特称荷马为“游吟诗人”,而褒举赫西俄德为“众人的教师”。他们的诗作奠定了整个古希腊世界的宗教传统,也是后世古希腊哲学家、修辞学家和智术师共同的思想资源。通过字里行间研读《神谱》和《劳作与时日》的“序诗”,我们将看到,在希腊古风诗教下长大的哲人苏格拉底,才是赫西俄德真正的传人。

导言:古希腊文明

大家好,欢迎来到知道人文出品的“知道经典——中外经典名著”导读课程的第9天。在接触了中国先秦的《诗经》和《楚辞》之后,我们再次来到地球另一端的希腊。今天我们来介绍一下希腊古风时期的诗人赫西俄德及其作品。

图 常被误认为是赫西俄德的雕像

(实为罗马雕像“伪塞涅卡”)

说到古希腊,我们比较熟悉的是古典时代的一些作家,比如哲学家柏拉图、三大悲剧诗人(埃斯库罗斯、索福克勒斯、欧里庇得斯)、历史学家修昔底德等。其实,古希腊文明不仅仅包括古典时代的文明,还包括之前的古风时代。那什么叫古风时代呢?我们先来讲一讲古希腊的历史分期。

古希腊是一个比较年轻的文明。现代考古学家经过艰苦卓绝的努力,将它的上限推到了大约公元前2800年,也就是我们中学教科书中会提到的“米诺斯文明”。米诺斯文明延续一千余年,大约在公元前1500年的时候,进入了我们所说的“迈锡尼文明”,《荷马史诗》记载的这场特洛亚战争,就发生在遥远的迈锡尼时代。但是到了大约公元前1100年的时候,迈锡尼文明就全面衰落了,进入了没有留下任何文字记载的,长达300年的“黑暗时代”。黑暗时代结束之后,到大约公元前800年,文明再次复兴,这就是赫西俄德所生活的“希腊古风时代”。这时候,古希腊文明还在孕育中,不过已经取得了相当的成就,城邦开始形成,文学艺术开始发展。于是,在古风时代的300年之后,就进入了最高峰的“古典时代”,指的是公元前5世纪—前4世纪前期,这是古希腊文明的全盛期,刚刚我们提到的那些代表人物,全都是希腊古典时代的代表,除了荷马与赫西俄德,可谓群星璀璨。

大家听我这么一讲,可能脑子里晕晕乎乎的,这么多时代,怎么记啊?其实我告诉大家非常简单粗暴的办法:基本上我们听说过的所有古希腊名人,都是前500年-前300年“古典时代”里的人,唯独除了荷马与赫西俄德。这样大家就比较清楚了。当然,事情肯定不是这么绝对,以后我们慢慢再讲。

严格来说,我们通常所讲的“古希腊文明”,是特指这个希腊古典时代的文明,而不包括前面的什么米诺斯啊,迈锡尼啊,对于古典时代的希腊人来说,这两个上古文明也没有什么概念,只留下了一些虚无缥缈的神话传说,比如《荷马史诗》。所以实际上,米诺斯、迈锡尼和古希腊,是三个不同的文明,这点我们需要注意一下,并不是像我们看中国历史一样,好像是这么几个相连的朝代,不是这么回事。

讲完了古希腊的历史分期,我们明确一下,赫西俄德是希腊古风时代的伟大诗人,比柏拉图啊,修昔底德啊,都早了三四百年。古希腊人将赫西俄德与荷马相提并论,尊奉他们为自己的“教师”。

导言:赫西俄德和荷马

图 《神谱》的14世纪抄本

而在荷马和赫西俄德中,我们比较熟悉荷马,皇皇巨著《荷马史诗》,曾给我们带来了深深的震撼,英雄们令人津津乐道的故事也流传至今。而我们今天要讲的另一位作家赫西俄德,相信认识的人就比较少了。同样,在西方学界,荷马研究长期以来占据显学,而赫西俄德研究则一度处于荷马的阴影之下,直到上个世纪才开始得到关注。这似乎比较符合我们的一般认知:可能很多人都听说过荷马,但听说过赫西俄德的,恐怕就要打个大大的折扣了。这是为什么呢?

首先,赫西俄德的诗作篇幅短小,《神谱》不过荷马史诗两卷不到的篇幅(而《伊利亚特》、《奥德赛》各二十四卷,加起来四十八卷)。如果《荷马史诗》是全中国那么大,那么《神谱》就只有广东省那么大了。其次,荷马史诗气势雄浑,场面壮阔宏大,读起来叫人大饱眼福;而《神谱》则是各类神名,繁杂琐碎;《劳作与时日》记载四时劳作收成,平铺直叙,似乎味道不够……但事实上,赫西俄德不仅是古希腊人常常将二者并称,如希罗多德在《历史》中说道:

赫西俄德与荷马……把诸神的世家教给希腊人,赋予神们各自的名字、荣耀和技艺,描绘神们的模样。(《历史》,卷二,53)

事实上,我们谁也不应该忽视。光知道荷马不够的,赫西俄德和荷马共同奠定了整个古希腊世界的精神传统,也是后世古希腊哲学家和修辞学家们共同的思想资源。比如,柏拉图笔下的苏格拉底就经常引用荷马和赫西俄德的诗句,苏格拉底还以“赫拉克勒斯”自比,而赫拉克勒斯就是《神谱》中的重要人物。

荷马和赫西俄德,谁更厉害呢?其实在相当大的意义上,反而是赫西俄德更厉害。有一个有趣的故事,古代就有人写了一篇文章叫《荷马与赫西俄德之间的竞赛》。文中,荷马遭遇了来参加节日的赫西俄德。两人各自吟诵了自己的诗篇,在场的听众认为荷马获胜,而国王却把奖品颁给了赫西俄德。为什么呢?原因,在这位国王看来相比荷马史诗中的战争与杀戮,赫西俄德的《工作与时日》中歌颂的和平与劳作,更有利于城邦生活的幸福。看来,早就有人发现赫西俄德与荷马的诗艺相当,难分高下,所以虚构了一个故事来让两人同台竞技。

但我们不能光看热闹,应该看得更深入一点。这场竞赛所体现的,其实是两种生活方式的较量。赫西俄德的胜出并不意味着《工作与时日》更加“词彩华茂、情兼雅怨”,而是对于城邦共同体的生活更“有益(善)”。在场听众代表“意见”,选择了富有血气的荷马史诗,而国王代表城邦执政者,拥有真正的治邦“智慧”,必须从意见中超脱出来,选择更大的“善”。这或许可以启发我们:赫西俄德写诗的意图或许就在于,针对荷马史诗所描绘的战争与混乱,展现对城邦生活更好的生活方式。

赫西俄德其人其事

图 赫西俄德与缪斯女神(古斯塔夫·莫罗,1891年)

说了那么多,赫西俄德究竟是谁呢?接下来,我们就来了解一下赫西俄德的生平故事。据学者考证,赫西俄德大概出生于公元前730年之前(相当于中国春秋早期)。假如赫西俄德是生于公元前730年的话,那么他和谁是同代人呢?和我们大名鼎鼎的管仲,他比管仲大了5岁。《神谱》大约写于前730年—前700年,《工作与时日》大约写于前720年—前690年。

他出生于希腊中部的波俄提亚(Βοιωτία)地区,这个地方在哪呢?在雅典的西北边,离得不远。故乡是赫利孔山南麓的阿斯克拉村,一生与风露云泉为伴,“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尽管气候恶劣,土地贫薄,似乎也自得其乐。当然,和其他著名的诗人一样,赫西俄德也留下了美妙的传说。

据说,赫西俄德在诗歌竞赛获奖之后,将奖品献给赐予他诗才的缪斯女神,然后继续前行。在德尔菲神庙,他得到神谕,回避“墨涅亚的宙斯神殿和神奇树林”,否则“命运将会结束”。赫西俄德有意避开伯罗奔尼撒半岛的“墨涅亚”,却因为诱奸的罪名(有说是被诬陷),在另一个同名的地方遇害。海豚驮着他的尸体到达科林斯湾,人们把他葬在墨涅亚附近。赫西俄德的故乡人在德尔菲神谕的启示下,找到他的遗体,迁葬故里,终于落叶归根。他的墓志铭写道:

其身已归尘土,其故里乃丰饶的阿斯克拉;

赫西俄德,荣耀盖世,智慧不朽!

我们可以看到,赫西俄德在古代的盛誉,大抵如此。

赫西俄德传世的作品主要有两部:《神谱》、《工作与时日》。当然,也有人认为,《神谱》不见得是赫西俄德写的。这是希腊化时期,亚历山大里亚学者们抄写、整理古籍时的分法,书名也是后加,原作并未断开。《神谱》记述从诸神的历代世系;《劳作与时日》主要讲人类的五个世代,包括大家熟知的黄金种族、白银种族、青铜种族、英雄种族和黑铁种族。用赫西俄德自己的诗句来说,他歌颂“最初的神及其后代”、“宙斯及其王权”、“人类与巨人”。下面,我们就来分别介绍一下这两部作品。

《神谱》导读之四大诸神谱系

图 维纳斯的诞生(波提切利,1487)

首先我们来说一说《神谱》。

这个说到神谱啊,大家应该不知道这是本什么书。但是我这么一说大家就明白了:咱们隔三差五听到的那些希腊神名,什么宙斯啊,赫拉啊,阿芙洛狄忒啊,赫尔墨斯啊……赫尔墨斯是谁啊?就是著名的品牌“爱马仕”(Hermès),因为在法语里啊,一个单词打头的H往往不发音,所以赫尔墨斯,就变成了爱马仕。那为什么爱马仕是赫尔墨斯呢?因为赫尔墨斯,宙斯和迈亚的儿子,他的身份是神的信使,分管交通、商业、旅行这一块,那爱马仕是干什么的呢?爱马仕最早是制作马具起家,这不就对上了吗?所以这样你就知道,原来爱马仕这个牌子是这样来的。

你看,到处都能看见听见这些希腊神名,但是它们到底谁是谁,干嘛的,之间是啥关系,我估计没几个人搞清楚过。那这些是在哪本书里讲的啊?就是这本《神谱》。你把这本薄薄的《神谱》浏览一遍,就再也不会被这些个了神弄晕了。

从天地诞生到宙斯时代,《神谱》中诸神的谱系大致可以分为四代。

首先是三个始祖神:浑沌卡俄斯、大地该亚和爱若斯神。这是最初的三个神。我们可以看到,这跟老子说的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不同,古希腊人认为天地生成的时候就是一分为三的。

接下来是三个大的神族:夜神世家、海神世家和天神世家。海神世家里有神话中经常出现的50位海洋女神,还有诸多怪物,比如有名的美杜莎,美杜莎是谁呢?就是那位发型非常飘逸的“星巴克小妹”,哦不,还是“星巴克女神”吧。不过,这些妖怪最后都被后来出世的英雄们给灭掉了。

说完海神世家,接下来是天神世家。这个世家就了不起了。天神世家中的乌拉诺斯(Οὐρανός),是第一代神王,他与大地母亲盖亚交合,生下了十二提坦神,也叫十二泰坦神。希腊语中的Τιτάν这个词,后来转到英语,就变成了巨大、伟大的代名词。有吗?最著名的,就是“泰坦尼克号”(Titanic),它的字面意思,就是“泰坦神般的”,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邮轮,名字还是从希腊神话里面来的。但是它的结局大家都知道,刚一出海就折戟沉沙。

在这个神族中,最小的儿子克洛诺斯(Cronus)打败父亲,成为新的神王。乌拉诺斯的含义是“天空”,而克罗诺斯的含义呢?可能有人会说是“时间”,今天在英语中不是还有chronic ,chronology 这样的单词吗,这就错了。原来,克罗诺斯,和希腊语中的时间神(同时也是表示时间的单词)Chronos,长得实在太像了,从罗马人开始,把这两个神就搞串了。但这里我们要澄清一下,克罗诺斯不是时间神,它的含义是“收割”,是一位农业神。收割是用什么呢?镰刀。所以这就和我们要讲的,他是怎样推翻他的父亲有关。

这个故事是这样的,有一点点黄暴,如果有小朋友的话接下来可以回避一下。由于天神乌拉诺斯性欲太强,大地母亲该亚不堪重负,所以,她就向孩子诉苦,还怂恿孩子们报复父亲。最小的儿子克洛诺斯首先站出来,答应帮助母亲。该亚想了一个计谋。在一天晚上,她让克洛诺斯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趁乌拉诺斯过来,又想和大地母亲交合之时,克罗诺斯跳将出来,挥起手中的镰刀,一刀割下了他父亲的生殖器。这一刀下去,割掉的生殖器落到大海里,就化作了爱神阿佛洛狄忒。所以阿芙洛狄忒本质上是性爱女神。在古罗马叫作维纳斯,是同一个神的不同名字;文艺复兴时期波提切利有幅著名的画叫《维纳斯的诞生》,讲的就是这个故事。所以说,了解古希腊的神话故事,还有助于我们欣赏文艺复兴时期的绘画。

克洛诺斯的后代中,有我们熟知的天王宙斯、海王波塞冬、冥王哈德斯,天后赫拉等等。宙斯率兄弟姐妹击败父亲克洛诺斯,成为新的神王。之后,宙斯7次与诸神联姻,生下雅典娜、阿波罗、命运女神、缪斯等,此外,宙斯还3次与凡间女子结合,生下神使赫尔墨斯、酒神狄俄尼索斯和大力士赫拉克勒斯等。到了宙斯这里,古希腊神话就“历史终结”了。假如比作人类历史的话,那么古希腊神话一共就只记载了祖孙三代,三个“王朝”:乌拉诺斯、克罗诺斯和宙斯,宙斯就是最后的“新王”了。

《神谱》导读之普罗米修斯(上)

图 雕像:被缚的普罗米修斯

(尼古拉斯-塞巴斯提安·亚当,1762)

但是宙斯成为新王之后,并不是就没有人起来反抗过他的统治。有谁呢?就是大名鼎鼎的普罗米修斯。

普罗米修斯是古老的十二提坦神之一,讲辈分的话,他是宙斯的大伯。他名字的含义是“先见之明”。与我们听说的普罗米修斯神话不同,赫西俄德笔下的普罗米修斯,代表反对宙斯的力量,是一个诡计多端、爱耍小聪明的形象。我们之所以会认为普罗米修斯是一个爱好自由的革命斗士,大概和伟大革命导师马克思有关,是马克思理解的普罗米修斯。据说,马克思最喜欢读《被缚的普罗米修斯》这部悲剧,每年都要读一遍。我们在明天的课程中,将要介绍的就是这部悲剧。

完整的普罗米修斯神话总共分为三段:“墨科涅聚会”、“普罗米修斯盗火”和“潘多拉神话”。

首先讲一讲墨科涅聚会。黄金时代的人和神同处同食,不分彼此。而在墨科涅的这场聚会上,普罗米修斯耍小聪明,不公平地分配一头牛。他把牛分为两份:一份是肥厚的牛肉,却用牛皮包裹在外;一份是白骨,却饰以光亮的脂肪。一份是陋中藏美,一份是徒有外表。这明显是不公平的分配,无论对人和神来说,都是不平均的结果。素以公平分配著称的宙斯早就看出了普罗米修斯的小计谋,于是他故意戏谑道:“老朋友,你分配得多么偏心啊!”,这话是在戏说,普罗米修斯没有公平分配的能力,而公平分配是宙斯自己的看家本事。不料,普罗米修斯以讽笑回击,更得寸进尺,要宙斯挑一份。可以设想宙斯的处境,无论选哪份,都人和神都不平均。这个由普罗米修斯设置好的局没有最佳结果。而若分配不均,宙斯的公平之名就会受到侮辱。言下之意,普罗米修斯似乎认为,宙斯的公平名不副实,普罗米修斯显然是在用自己的智谋挑战宙斯的智慧。当宙斯拿起徒有其表的牛骨时,怒火中烧。既然人类分得了牛肉,那么,就把原来赐给人类的火收回,让人有肉也无法煮熟食用。

因为宙斯是雷电之神,是“集云神”,大概恰好相当于《楚辞》里的那位“云中君”。在宙斯看来呢,人类的火种是来自我的雷电,是属天之物。但普罗米修斯并不示弱,从天上偷走火种,给人类使用。宙斯看到人间烟火缭绕,怒火中烧,把普罗米修斯绑在高加索悬崖边上,派一只鹰啄食普罗米修斯的肝脏,啄食完再长出,再啄食,日复一日,痛苦不绝。直到大力士赫拉克勒斯射杀恶鹰,普罗米修斯才获释。

《神谱》导读之普罗米修斯(下)

图 潘多拉魔瓶的样式

在赫西俄德的叙述中,宙斯的报复还不止这些:普罗米修斯盗火给人类,人类享受到好处,当然,对人类的惩罚也就随之来临。他命令诸神造了一个“最初的女人”,也就是“潘多拉”,意为“所有神的礼物”。宙斯将最初的女人送给人类。确切说,送给人类的代表——普罗米修斯的傻弟弟厄庇米修斯。据古代作家记载,普罗米修斯从萨图尔那儿得到这只瓶子,存放在弟弟厄庇米修斯那里。脑瓜子不够用的厄庇米修斯忘记了哥哥普罗米修斯的叮嘱,接过最初的女人。不过我们要说一个非常重要的事情:这个典故不是“潘多拉魔盒”,这是一个天大的误会。就像我们说秦始皇“焚书坑儒”,焚书是有的,但是坑儒就未必了。“潘多拉”是对的,但是她拿来的不是什么“魔盒”,而是个“魔瓶”。

今人误称“潘多拉魔盒”,要归咎于文艺复兴时期的大学者伊拉斯谟。古罗马的诗人奥维德的《变形记》中有类似的故事,只不过打开的是一个盒子,伊拉斯谟将二者搞混了,张冠李戴,一直错到现在。那潘多拉拿来的是什么呢?是一种陶做的瓶子,据考证,这种瓶子是一种广口瓶,古希腊人用来储存粮食。原来,著名的“潘多拉魔盒”原来只是一只装小麦的陶土瓶。所以我们要记住了,不是“潘多拉魔盒”,而是“潘多拉魔瓶”。那么潘多拉揭开装满灾难的瓶子,不幸、疾病、苦难四下流行,“希望”也在瓶中,尚未来得及飞出,盖子就关上了。宙斯对人类的报复实现了,人世间从此充满苦难和不幸。潘多拉和厄庇米修斯的后人要世世代代经受痛苦。

那么,最后把普罗米修斯解放出来的那位英雄赫拉克勒斯,又是谁呢?这位大概最早的,也是知名度最高的一位古希腊英雄。在古希腊可谓家喻户晓,或许比得上我们的关公,关云长。“赫拉克勒斯”(Ηρακλής)这个名字的含义是“赫拉所成全的人”,原来,赫拉克勒斯出生之后,就被天后赫拉嫉妒,不得成为神。宙斯派他到人间完成十项艰巨的任务,比如杀死地狱看门犬刻尔柏若斯、蛇妖许德拉、狮子斯芬克斯、守卫金苹果的蛇妖等等。斩妖除魔,完成的使命后,赫拉克勒斯走向神族,获得应有的荣耀,他的功绩为世人传颂。命运注定了赫拉克勒斯苦难而不平凡的一生,但也正因为这些苦难,赫拉克勒斯经受磨炼,成为第一个超凡入圣的人。

说了这么多,大家肯定觉得枯燥至极,这一系列神名,完全记不住嘛。没错,要把这些名字一个个记住,的确很困难。但我们至少要有一条主线,那就是“乌拉诺斯—克诺洛斯—宙斯”三代神王,遇到一个神名,先确认一下他属于哪个“王朝”,再往下查,有了这个框架,就会容易很多。

还有一点,我们要申明的是,古希腊人关于诸神的谱系其实是很混乱的,各种各样的说法都有。古希腊人也都混起来用,只要有传说根据就行。比如在荷马的谱系中,普罗米修斯就是一位提坦神,是宙斯的叔父辈,而在赫西俄德的谱系中,普罗米修斯是提坦神的后代,与宙斯同辈。赫西俄德的神谱是诸多谱系中最完整的而已。

《工作与时日》导读

图 《工作与时日》16世纪印本

接下来我们讲一讲《劳作与时日》。《神谱》的主题是神,《劳作与时日》的主题是人。从时间上看,《劳作与时日》刚好接续潘多拉神话,因为潘多拉作为最初的女人,是人类种族的开始。潘多拉之后,诗人叙述了人类的五个世代,我们分别来看一下。

第一代人类世族是“黄金种族”。“黄金种族”像神一样生活,无忧无虑,没有衰老,死后则成为“精灵”,在大地上游荡,施加恩罚,和神一起守护人类。最著名的精灵是“普路托斯”(财神),在人间游荡,住到谁家,谁就发财;另外还有“普法厄斯”,黎明女神厄俄斯之子,被阿佛洛狄忒看上,在爱神的神殿中做守卫。

随后诞生的是“白银种族”。“白银种族”懵懂无知,有一个长达百年的童年,一旦成熟,则行将就木。他们作恶多端,不敬神灵,终于被宙斯所灭,不过,死后能够留在地下,有一定的尊荣。宙斯亲手毁灭不敬神的“白银种族”,然后又造了“青铜种族”,没想更加堕落。

“青铜种族”生于梣木,“梣木”、“青铜”多用于制造兵器,因而,这个种族生性好战,残忍野蛮,茹毛饮血,阿瑞斯是“战争神”,宙斯和赫拉之子,成为“青铜种族”崇拜的对象。他们不待杀灭而自亡,身前杀戮,死后只能进入哈德斯。从青铜种族起,死亡真正临到人类。

宙斯创造的新种族没想更加邪恶,于是,只好再做尝试。宙斯造出“英雄种族”。英雄们也参加战争,并最终在战争中丧生。古希腊有两个著名的英雄种族的故事:一个是忒拜战争。忒拜城为英雄卡德摩斯所建,标志是“七门”,以城池坚固著称,在英雄史诗中,忒拜与特洛伊齐名,而忒拜城的覆灭比特洛伊早一百多年。俄狄浦斯王也是忒拜的君主,他的两位儿子争夺王位,互相残杀,最后忒拜城迅速衰落。另一个是大家都熟悉的特洛伊战争。希腊人与特洛伊人之间因“抢女人”发生的战争。英雄们死后有两种下场,战死者为死亡湮没,照荷马史诗所写,阿喀琉斯、阿伽门农、埃阿斯等英雄死后都去了哈德斯。

最后一个世代是“黑铁种族”,也就是诗人理解的当下。“黑铁种族”是最堕落的种族,彻彻底底的恶的象征。他们没有童年(对比“白银种族”),一出生就是白发老人,暴力、不孝、嫉妒、发假誓、讲歪理,充满不幸,还不知羞耻,不怕神的惩罚,最终被神抛弃。

那么,诗人不厌其烦梳理人类的五个世代,究竟有什么用意呢?原来啊,说这么一大推,都是为了教育诗人自己的弟弟佩耳塞斯。这是《劳作与时日》与《神谱》的一个不同之处,它有现实的劝喻作用,所以又叫“劝喻诗”。佩耳塞斯是个怎么样的人呢?原来,佩耳塞斯是诗人的兄弟,但这个兄弟不务正业,靠着当初分家时贿赂法官多分得的土地,整天无所事事,在市场上闲逛看热闹,浪费了时间,荒废了土地,粮食无收,生活维持不下去,就与哥哥私下达成协议,卖地换钱,等到挥霍一空,却又不承认,反而控告哥哥。《劳作与时日》的文本背景,就是赫西俄德在法庭上向法官诉求正义的判决。弟弟因为荒废土地才做错事,所以,这首劝喻诗的名字才会叫作“劳作与时日”,背后真正的主题其实是“正义”。

诗人如此大费周折,梳理人类的5个世代,当然是要向佩耳塞斯展示当下的败坏情形,认清以往和当下,也就知道了接下来该怎么做。同时,也树立了曾经的好榜样,展示了一种更高的生活方式,更指明了这种生活方式最后的结果。赫西俄德已经表明,未经审视的人生是不值得过的。

小结

以上我们介绍了赫西俄德的生平和主要作品,最后我们来做一个简短的总结。

相比荷马,赫西俄德的诗作虽然精短,但却足以四两拨千斤。因为,赫西俄德在《神谱》和《劳作与时日》的问题意识,为后来的作家们所继承。举两个例子:第一,在《神谱》中,诗人提到了两种写作的目的,一种是探究真理的写作,这发展为后来的自然哲学的主题;一种是为了劝说的写作,为了达到目的,从事这种写作的人会说一些善意的谎言,这就是后来《理想国》中“高贵的谎言”的出处;第二,《劳作与时日》的主题“正义”,成为古希腊哲学探讨的美德之一,直到今天我们还在追问“什么是正义”的问题。《劳作与时日》旨在教育青年人,这种精神一直延续下去,在古典时代最杰出的传承者就是苏格拉底。

此外,赫西俄德所构造的人类五个世代、诸神的三个王朝,以及树立宙斯作为绝对的神王,都深深影响了后来古希腊人的思维方式和对世界的认识。他无愧为“希腊人的教师”。最后,让我引用一句话来结束全文。苏格拉底在临终之际曾对他的学生们说道:

倘若能在地狱与俄耳甫斯、缪塞俄斯、赫西俄德和荷马为伍,你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要我说,我宁愿为此死上好几回,倘若真有这么一回事。(《苏格拉底的申辩》41a)

愿赫西俄德的作品能够陪伴你的生命!

那么,今天我们对于赫西俄德《神谱》《工作与时日》的介绍就到这里,谢谢您的收听!从明天起,我们将进入古希腊悲剧的学习,首先登场的是“三大悲剧诗人”中的第一位——埃斯库罗斯和他的名篇《被缚的普罗米修斯》。在埃斯库罗斯的笔下,他又是怎样讲述这个普罗米修斯的神话的呢?我们明天一起来看。

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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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

古希腊历史分期、古风时代、三代神王、五个时代

关键句

1、在古风时代的300年之后,就进入了最高峰的“古典时代”,即公元前5世纪—前4世纪前期,这是古希腊文明的全盛期。

2、赫西俄德是希腊古风时代的伟大诗人,比柏拉图和修昔底德,都早了三四百年。

3、赫西俄德和荷马共同奠定了整个古希腊世界的精神传统,也是后世古希腊哲学家和修辞学家们共同的思想资源。

4、《神谱》中诸神的谱系大致可以分为四代:三大始祖神、三大神族、天神世家、宙斯王朝。

5、赫西俄德笔下的普罗米修斯,代表反对宙斯的力量。

6、《神谱》的主题是神,《工作与时日》的主题是人。

7、人类的五个世代:“黄金种族”、“白银种族”、“青铜种族”、“英雄种族”和“黑铁种族”。

8、《工作与时日》有现实的劝喻作用,背后真正的主题其实是“正义”。

知道秘笈

绘制诸神家谱图

《神谱》虽然篇幅不长,文字不多,但是非常言简意赅,记载诸神故事的段落,信息量极大,读着常常就晕了乱了。所以面对这种情况,我们在阅读《神谱》时不妨拿出纸笔,对着赫西俄德的记述,一遍看,一遍自己绘制一遍诸神的“家谱图”,例如树状图的形式。这样完整地画下来一遍,就一清二楚了。

思考题

在今天,我们对待历史的态度通常是积极的、乐观的,认为人类一直处在向前发展上升的潮流中,这种思考方式通常被称为“进步历史观”。而在赫西俄德的《工作与时日》中,他描绘的却完全是一个一代不如一代的“倒退历史观”。同样,中国先秦时代的哲人也都倾向于认为,人类历史是从黄金时代逐步堕落到如今的黑暗时代的过程。为什么这些古典作家却往往对人类历史呈悲观态度?你认为人类历史是在进步,还是在退步,抑或并无这样的线性规律呢?

 推荐资料

《神谱笺释》吴雅凌译,西方传统:经典与解释丛书,华夏出版社,2010
《劳作与时日笺释》吴雅凌译,西方传统:经典与解释丛书,华夏出版社,2015
《希腊古风诗教考论》张巍著,西方古典学研究丛书,北京大学出版社,2018